未授权的国际版本、随心所欲的没收、缺失的版权保护，让图书市场变得极不稳定。一本书一旦走红，在6至8周内，盗版版本就会以更低的价格横扫市场。因此，出版商一般仅印刷一两个月的销售量，以规避风险。
更令人玩味的是行业角色的模糊性。大多数出版商往往既是批发商又是零售商。一位出版商刚向政府官员抱怨过海外盗版，转身就会向顾客推销同一本盗版书。
18世纪，有人在造访巴黎时观察到“每个人口袋里都有一本书，女人、儿童在阅读，工人、学徒在作坊里读书。到了星期天，人们坐在家门口阅读”。图源commons.wikimedia.org
但也正是这种混乱不堪、唯利是图的生态，阴差阳错地成了思想传播的“高速公路”。审查制度越严，这条地下网络就越活跃。启蒙思想，就这样被盗版商送进了千家万户。
伏尔泰：自己盗版自己
法国文学批评大师古斯塔夫·朗松在20世纪初曾说，启蒙思想家伏尔泰的《哲学通信》是“投向旧制度的第一枚炸弹”，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这本“禁书”已经绝版太久，成了伏尔泰最不出名的著作。
实际上，早在此书出版之际，伏尔泰就深知它在法国面世的巨大风险，因为书中内容猛烈抨击了教会，为此他精心策划了一场大戏。
《哲学通信》的首版扉页。书中插图
首先，伏尔泰在英国出版了这本书的英文版，还特意让出版商在序言部分说明，这些仅是作者旅英期间写给友人的私人信件，本人从未有公开之意。此举旨在营造手稿是被友人私下泄露的假象。
而当安排《哲学通信》在法国出版时，伏尔泰又背着自己合作的出版商若尔，秘密接洽了巴黎的若斯兄弟，另行安排了一个版本。他预判了官方敌对的反应，嘱咐若斯推迟发行，果然，当若尔的版本率先遭到打压时，若斯的“盗版”书恰逢其时地流入市场，打了一个完美的时间差。
伏尔泰（Voltaire，1694—1778）
图源commons.wikimedia.org
尽管经历如此多的准备步骤，《哲学通信》的出版还是在法国引发了巨大风波，法院下令禁书，甚至威胁要逮捕伏尔泰。这位思想大师此时影帝附身，坚称是他的朋友未征得他的同意私自出版了他的私人信件；此外，现在流行的法语版也是未经授权的译本，他本人也是“文学盗版的受害者”。
这场自导自演的“盗版”戏码，本质上是伏尔泰与审查制度进行的一场智慧博弈。他通过主动制造混乱，让启蒙思想得以突破官方封锁，在公众领域获得了更广泛、更持久的生命力。
孟德斯鸠：为真理，助攻盗版
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的代表作《论法的精神》奠定了现代“三权分立”学说的基础，然而这部巨著的传播过程却充满坎坷。负责编辑的韦尔内擅自修改文本、删减段落，导致首版错误百出，结构混乱。孟德斯鸠看到成书后惊骇万分，直呼“这本书在日内瓦被毁了”！
他立刻动手编写了200到300条勘误说明，并印刷了 400份勘误表。但接下来他的选择，却出乎时人的意料。
孟德斯鸠（Montesquieu，1689—1755）
图源commons.wikimedia.org
当时，盗版商们正虎视眈眈，准备复制这本畅销书。一般来说，作者会与原出版商合作推出修订版，它就可以领先盗版者，作者也可以获得更多收入。事实上，这是作者从一本书中获得更多报酬的唯一途径。
但孟德斯鸠并不指望靠此书牟利，他唯一在乎的，是让著作以最准确的面貌流传于世。于是，他非但没有阻止盗版，反而主动合谋。当他听说伦敦有出版商准备出版盗版时，他立刻委托朋友带着最新的勘误表奔赴英国，确保即使是非法的版本，也是内容最正确的版本。
对他而言，思想的纯正远比版权的归属更重要。在这一历史情境下，盗版非但没有扭曲思想的传播，反而成为修正谬误、扩大影响的特殊渠道。
启蒙不只在哲人的书房里，更在书商与读者的手中。《书写启蒙》聚焦伏尔泰、孟德斯鸠、卢梭等巨匠的12部经典作品，深入探索出版细节，揭示思想如何在权力的缝隙中，闯出一条自由之路。这段被遗忘的历史，正是启蒙运动的另一副真实面孔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